留学生亲历巴尔的摩“骚乱”

  近日,美国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发生多起示威、纵火和抢劫事件,导致几千名国民警卫队员进驻巴城,市长下令宵禁一周。这场突如其来的“骚乱”引起国际关注。 作为一名在巴尔的摩的中国留学生,笔者认为,巴城现在的紧急状况,虽然是由弗莱迪.格雷之死引起,但并非出于偶然,而是美国种族矛盾、社会贫富不均等问题多年累积、越发严重的表现之一。

  25岁的非裔青年弗莱迪.格雷居住在吉尔摩.霍姆斯社区,和许多巴尔的摩城西的社区一样,这里有大量居民生活在贫困线日早上,格雷在街上与巡逻警察对视后企图逃跑,警察截住他询问,发现他身上有一把折叠刀,并因此拘捕了他。格雷被押上一辆警车送往警署。大约半个小时后,当他被从警车里拉出来的时候,被发现脊柱严重受伤、声带受伤,并随后休克,被送往院, 医生说他脊神经损伤了八成。格雷于4月19日不幸去世。 警方说格雷被逮捕的时候警察没有使用暴力,但正好有目击者拍下了逮捕时刻的视频,其中显示,格雷当时双手被反铐,双腿已经瘫痪不能行走,是两名警察连拉带拽地把他扔进的警车。

  截至目前为止,对格雷之死的调查尚未出结果,没有人知道警车里发生的全部,但已知患有哮喘的格雷曾要求使用呼吸器,但被拒绝。人们猜测,当时很可能发生了美国电影里常见的所谓“粗暴行驶”,即嫌犯被铐双手关在车后,不系安全带,司机开的很快,极速拐弯或刹车,以此对犯人变相折磨。当然,警方对这些猜测都是否认的。

  格雷的死和警方的反应,激起了巴尔的摩市民的愤怒。像许多美国城市一样, 巴尔的摩的种族矛盾和贫穷问题积累多年,警察充满种族偏见的暴力执法屡见不鲜。而格雷正是贫穷和种族歧视的双重受害者。格雷的母亲身患残疾,带着儿子格雷和两个女儿生活在这个巴城最穷最危险的社区。和许多贫穷家庭的不幸遭遇一样,由于房屋过于陈旧、油漆不合格等因素,格雷和两个姐妹小时候均铅中毒,导致了他们一系列的学习、生活、行为困难,这些问题伴随终身。而由于是非裔,格雷和许多同族裔男性一样,有更高的可能性被警察逮捕——在美国,非裔人口占百分之十三左右,但非裔男性却占监狱男性总人口的百分之四十。而在巴尔的摩的“危险”社区,这一比例更高。

  犯罪率和入狱率与社会经济、福利发展紧密相连。一百年前,港口城市巴尔的摩是美国第六大工业城市,人口高达百万,以钢铁和纺织等传统制造业为主,吸引大量工人阶级在城市安家落伍;随着美国上世纪70年代以来的去工业化进程,其传统制造业衰落,巴尔的摩失业率和犯罪率陡然攀升,白人和一部分非裔中产阶级逃离这个城市,搬到富裕的郊区,而城里则留下了大量非裔人口,男性失业率将近百分之五十,公立学校系统溃败、毒品、黑帮问题突出。

  我所在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成立于十九世纪末,彼时正值巴尔的摩工业发展的鼎盛之时。霍普金斯至今都是马里兰州第一大私人雇主,校区散落在巴尔的摩好几个不同的社区。从文理学院到医学院,就要穿过一些所谓“危险”的非裔社区。为了保证本科生生源,学校配置专门的警察队伍,24小时开车围着校园巡逻;提供专门的校车,除了在几个校区间接驳师生之外,还会在每天晚上把学生送到家门口。

  于是,霍普金斯像一朵温室里的花,把自己与巴尔的摩市隔绝起来。在这里念书多年,你可以不用跟巴尔的摩本地人讲一句话。 看着满校园大多数欧美裔和亚裔脸孔,你会忘记这里是巴尔的摩。 虽然学校尽量与非裔社区隔绝,但其基本运行却要依靠大量非裔劳动力。事实上,这所私立名校的大多数后勤服务,就是建立在基于种族的劳动分工之上。校车的司机、食堂服务人员往往都是非裔;楼道的清洁工,也往往都是非裔。白天,他们不见踪影,只有在夜色降临,大部分师生都回家了,他们才开始在楼道里出现,一层一层挨着扫厕所,累了在系里的厨房沙发上休息,或者到楼后的台阶上三两个坐着吸烟。

  与贫穷、破败的非裔社区同时存在的,是一个所谓“巴尔的摩复兴计划”。2008金融危机后几年,巴尔的摩房价不降反升。新一轮的金融投资房地产开始了——一些房地产发展机构和霍普金斯大学联手,要把学校四周的老社区买下来,对其进行改造,“中产阶级化”,以吸引富裕的、受过良好教育的职业白领人士来居住,为城市注入新的活力和消费能力。

  想理解巴尔的摩今天为何有骚乱,就必须要考虑到以上这些背景因素,它们存在多年,酝酿了许多潜在矛盾,一旦种族偏见与警察暴力执法结合,则势必将矛盾激化。但是必须承认,刚到此地时,笔者也和大多数少数族裔留学生一样,对非裔社区没有了解,只有恐惧;不理解他们的遭遇是社会结构问题,而一味苛责个人。

  其实,和国际社会想象的有所偏差,几天前的这场骚乱,虽然引来了罕见的国民警卫队出动,但却并非只有“烧”和“暴徒”的一面,那只是极个别现象。而被忽略的、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,这几日,巴城各大社区、教会、工会、高校(包括霍普金斯)的人们自发组织了很多和平的示威、游行,大家不分种族、性别、年龄,走上街头,用标语、口号表达对种族歧视和社会贫富不均的不满,有理有力。遗憾的是,大多数媒体却只报道抗议中最暴力的几个场面,无限扩大恐惧,加大不同族裔间本就很难跨越的鸿沟,令人感到遗憾。

  作为一个巴城留学生,我为这里的不公正现象感到不平,也为各族裔普通市民的正义发声感到自豪。我希望人们可以更加审慎、全方位地看待正在发生的事情。正如一个抗议者的标语说的那样——“我不关心打破的窗子,我只关心被扭断的脖子”——抗议中发生的极少数的对物体的破坏固然不对,但不要忘记,由国家和资本支持的、系统性的、基于种族和阶级的对人本身的暴行,才是问题的根源。(文/弋戈 作者系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在读社会学博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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